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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老莊自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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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老莊自縊

“老莊進澡堂,意外飽眼福,男浴女浴一家門,坦誠相見嘎訕湖。”廠裏有人編了個段子。幾天來,這條有顏色的新聞占據了耀華廠的頭條,廠裏終於有了活躍氣氛的話題。老莊堅持說什麽也沒看見,但是誰相信呢?他辯護他的,別人樂道別人的。是不是看見已不重要,重要的是大家夥又有了新鮮的“佐料”。

廠保衛科開始介入此事作調查。老邵頭作證,證明那天是食堂裏的幾個女人占浴室,並說她們是活該。占浴室的幾個女人也承認她們忘了翻牌子了。那麽,老莊進浴室屬正常行為,怪不得他。但不可思議的是,他和赤身裸體的她們竟然還可以說會子話,這個場景讓廠裏所有的人大跌眼鏡。只能得出結論,當時太突然了,都沒反應過來,老莊和阿姨們的交流屬慣性思維,還以為是在食堂裏打飯菜呢。

既然這樣,老莊沒啥錯處,也沒什麽可處分的,應該了了。但私底下職工們還在悄悄議論:老莊與老婆長期不和,大概好久不沾女人了,猛然間看到那麽多光著身子的女人,必定是雙腳“釘”牢了。

老莊一直沈默,倒是小阿姨哭哭啼啼的鬧了一陣子。緣由是,從幾個女人嘴裏傳出去的話,說那天小阿姨淋浴的位置離更衣門口最近,她肯定是被老莊看得個一清二楚。有一回,王建設為了打菜又和小阿姨在窗口鬧將起來,見小阿姨掛著一張臉,便故意刺激她,說哭冊烏拉做啥?儂已經是老阿姨了,看就看了,還以為自己是小阿姨啊。小阿姨本來就齁得要命,被王建設一說,還當真哭了起來。小阿姨罵他,拿勺子敲他,王建設都不奇怪,但這回小阿姨稀裏嘩啦地哭了,王建設一下子不知所措了,拿起碗盤趕緊走人。

過了幾天,小樓裏的人又看不懂了,老莊居然活絡起來,原本僵屍一樣的面部表情顯現出異常亢奮的熱情。他逢人就拍拍人家的肩胛握握手,說他馬上就要退休了,在廠裏那麽多年舍不得離開大家雲雲。看著鄧家俊傻笑;拉著戴明的手左右搖晃久久不肯松手;對夏回春連連對不起,說自己太較真,不該讓他賠書錢……大家開始有點躲著他了,覺得他像是受刺激的人發生了精神錯亂,後來有人回憶說,這種“亢奮”像是瀕臨死亡人的回光返照。

梅雨季,天氣又悶又潮,又下著小雨,老莊拿著噴嘴壺,雙管齊下,同雨水一起給花壇裏澆水。一邊澆水一邊對花壇說,“我要退休了,要同你們再會了--”

與所有的人打過招呼,與所有的花花草草打過招呼。老莊悄無聲息地走了。第一時間發現老莊死在活動室裏的,是設備科的張利民。這天上午一上班,他來老莊的辦公室還書,同室的人告訴他,老莊還沒過來,昨天他睡在廠裏,估計還在圖書室。

打了圖書室的電話,沒人接。張利民徑直去了生活樓。走上吱吱呀呀的梯子,來到圖書室門口,莊老師!莊老師!他喊了兩聲,沒有回應,再推了推門,是鎖著的,而隔壁活動室的門卻虛掩著。他推開活動室的門,屋裏沒有開燈,有幾縷光線從窗欞中照射進來,只見一張乒乓臺上有一把跌倒的椅子,椅子上方,似乎垂著兩條腿,一擡眼,懸梁下的繩子掛著一個人,背面向著他,還好,沒看著臉,頓時,他大叫一聲,吊死鬼!這一下,把他七魂嚇掉六魂,還有一魂剛夠他從梯子上滾落下來。

老莊自縊了,大家在震驚之餘直接把矛頭指向廠裏的“一刀切”,認為這個才是導致老莊尋死的直接因素,而澡堂事件只是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。上級部門也專題派了工作小組來耀華廠調查此事,職工們聲淚俱下,反映踴躍,寄希望於借老莊的死廢除這項“有毒有害”提前退休的政策。

王鐸在辦公室裏,來回踱著步子,心情煩躁。老莊的死無疑讓他深感壓力,陳冬生又住院了,還沒查出個結果。他咬了咬牙,想好了,待工作組查出結論之後,若要卸了他的廠長職務,他就索性撂了這副爛攤子,聽從上級分派。若還要扛下去,該下崗的下崗,該退休的退休,他不會妥協,他必須按計劃實施,壓低用人成本,維持窈窕品牌,他不能讓幾十年的老字號品牌死在他手上。

老莊與妻子的不和是由來已久;澡堂事件廠裏並沒有給他任何處分;退休政策也是按上級的指示執行,至於清還圖書工作,鄧家俊說是由著他的,能收回多少是多少,不曾給過他任何壓力。鄧家俊還在圖書室的寫字臺上,發現老莊抄錄了泰戈爾的詩句“有一個夜晚我燒毀了所有的記憶,從此我的夢就透明;有一個早晨我扔掉所有的昨天,從此我的腳步就輕盈了。”讀這樣的詩句,似乎是老莊借詩意在向這個世界告別。鄧家俊把這所有的一切都向工作組做了匯報。

老莊的妻子來廠裏清理遺物,戴明陪著她來到老莊的辦公室,打開辦公桌的抽屜,裏面竟有一摞寫滿鋼筆字的文稿紙,還有一沓各大報刊的退稿信。她顯得哀怨,對戴明輕輕地說:

“他在家就是寫呀寫呀從來就是背對著我,又能寫出個啥名堂呢?”

戴明只是搖搖頭,一聲喟嘆。然後又陪她去了生活樓上的圖書室,那裏還有老莊的一張辦公桌。戴明說:

“老莊這人本來性格就悶,又遇上單位不景氣要下崗,你們夫妻二人要是能多多交流,或許他還不至於尋短見。”

“交流是雙向的,他心裏沒有我,我也不曉得他在想什麽。”

戴明聽出話裏有話,也不好追問下去。她木然地將桌面上的幾本書塞進一個布袋裏,忽然從一本書頁裏飄落下了一張相片,戴明拾起一看,是一張已經泛黃的女人相片,照片上的女人五官精致,卷曲的齊耳短發,嫵媚的笑容,有一種驚艷的美。這張相片怎麽會夾在老莊的書本裏?難道老莊外面有女人,戴明正在詫異。耳邊卻飄來莊妻冷冷的聲音,“這是我媽年輕時候的照片。”

聽說照片上的這個美麗女人是老莊的丈母娘時,戴明腦子全亂了,“是你媽?”楞了半晌,不敢想象。

他驚詫地看著她,想問什麽又覺得不便問。莊妻搖著頭,欲言又止,她以一聲又一聲的嘆息疊加,好像要將戴明想問的事情蓋過去。

圖書室裏沈寂得令人壓抑。戴明只是陪著她默默地整理。突然,莊妻發出一聲悲戚的抽泣,她因竭力克制出聲而導致身體劇烈地顫抖。戴明一時不知所措,便退出圖書室,在門外靜靜地等候。一會兒。莊妻神情淒然地提著布袋走出,戴明又陪著她默默地離開。戴明忽然想起曾聽小樓裏有人說起過,老莊的丈母娘年輕時是個大美人,民國時還參加過上海小姐的競選,若幹年前,他丈母娘過世,老莊著實萎靡了好久,像是傷了元氣。難道老莊和他丈母娘之間有什麽故事---怪不得老莊三天兩頭住廠裏,他妻子亦是不聞不問。

帶著老莊的遺物,莊妻離開了。望著女人遠去的背影,戴明不曉得他們之間發生過什麽,他只是t覺得不可思議,一切百思不得其解的背後,往往有著令人難以想象的秘密。

職工們反映歸反映,聒噪歸聒噪,王鐸還是做他的廠長。耀華廠的工作還是正常進行,也就是說,即使老莊是為這事以死抗爭,也擋不住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。

老莊的事件在人們心頭還未完全平息,王建設又聽到了新的消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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